像素驱逐现实——电影业里的劣币驱逐良币

造就 2016-08-04 10:00 阅读:3.0万
摘要:大量的视觉特效稀释了我们的想象世界,以至于电影里已不再有真正的血,以及爱和痛。如今,当观众在银幕上看到血时,他们看到的是像素。

今年暑假,当影片《独立日2:卷土重来》中的巨型外星飞船降落在银幕上时,观众们纷纷涌到电影院,见证一场空前规模的大毁灭。导演罗兰·艾默里奇(Roland Emmerich)对创造灾难奇观的胃口显然超过了以往所有作品——在影片中,亚洲城市一度被抛到欧洲上空——不过,它也保留了一丝怀旧感,以及外星人那种耀武扬威的熟悉味道。正如杰夫·高布伦(Jeff Goldblum)所饰角色低声念出来的那句台词:“它们喜欢摧毁地标建筑。”

观众被震惊了吗?他们害怕了吗?从这部电影在烂番茄网站只获得32%的“新鲜度”评分来看,它的表现实在很一般。一位影评人在《时代》杂志上撰文说,“《独立日2》的荒谬是可以被原谅的,但它的无趣不可饶恕。”Vox发表的影评题为:“《独立日2》是今年暑期档的烂片之王,而且也是最无趣的”。

这不是一种孤立的现象。最近很多基于CGI(计算机生成图像)的好莱坞大片似乎都充斥着无趣——从《蝙蝠侠大战超人》到《X战警:天启》,概莫能外。这个问题究竟是出在平庸的叙事、平淡的演技和糟糕的剪辑身上,抑或是一种更深层机制的集中体现(这种机制正在榨干电影幻想世界里的所有现实内容)?

《独立日2》 影片画面

1979年,当观众看到《异形》的时候,他们深受震撼。那是因为,观众看到的东西与现实存在密切联系,电影的幻想场景尚未被电脑动画所统治。让观众心生敬畏的巨大星际战舰其实只是微缩模型。异形从大副凯恩(Kane)的身体破胸而出的那一幕吓坏了观众,可其实那是包裹着假血和动物内脏的石膏模型。这种震惊也记录在演员的脸上,导演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事先没有告诉他们这个场景会血浆四溅。“正因为这样,他们的恶心感和恐惧的表情看上去才会如此真实。”该片制片人和联合编剧大卫·吉勒(David Giler)说。

那时,当观众看到一滩红色的液体时,他们看到的是真实的鲜血。

现在的情况已经发生了改变。即使是《独立日》系列的第一部,也大量采用了微缩模型和实物特效,其中就包括白宫被炸的标志性场景;总的算来,它只有430个数字特效镜头。然而在第二部中,数字特效镜头的数量达到1,750个。

到了今天,当《独立日2》的观众第N次看到世界被摧毁时,他们至少已经像银幕上的演员一样无动于衷了。人们已经见识过太多太多的“像素场景”,我们的想象世界一再被稀释,以至于电影里已不再有真正的血,以及爱和痛。如今,当观众在银幕上看到血时,他们看到的是像素。

我想,观众这样的冷淡反应或许可以称之为“意义的通胀”。目前电影大量使用CGI和VFX(视觉特效)技术,让电影内容的实际意义不断发生“通胀”。可以这样说,像素正在驱逐热血。

这样的“意义通胀”造成了某种类似于经济学中格雷欣法则的现象,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劣币驱逐良币”。当两种不同形式的商品货币同时流通且法定面值相同时,实际价值高的货币会从流通领域消失。

当CGI营造的建筑崩塌画面与真实的建筑崩塌画面被赋予相同的“面值”时,上述类比是非常明显的。我们在电影中看到的爆炸场面越“逼真”,那么当我们在新闻报道中看到真正的爆炸时,受到的触动就会越小。就像看似等值的货币也会发生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像素也在驱逐真实的东西。

最近,电影界出现了一股回归传统技术的潮流,为的就是恢复电影同外部世界的真实接触:昆汀·塔伦蒂诺(Quentin Tarantino)在执导《八恶人》以及J.J.艾布拉姆斯(J.J. Abrams)在执导《星球大战:原力觉醒》时,都重新使用了70毫米胶片进行拍摄,并尽可能采用真人实景。在电影行业,有人觉得,这个世界是无法完全被模拟出来的。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因素造成了电影的无趣——糟糕的演技、重复、经不起推敲的故事情节,以及虚弱的情感联系。但从长远来看,即便是这些因素,背后也可能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原因,即“意义的通胀”。大行其道的电脑特效本来是为了让电影变得更加吸引眼球,而它正在榨干电影画面的所有现实意义,因为它们毕竟只是一些像素,仅此而已。

卢米埃尔兄弟:《火车进站》(1897年)

1896年,奥古斯特·卢米埃尔(Auguste Lumière)和路易斯·卢米埃尔(Louis Lumière)兄弟拍摄了一部名为《火车进站》的电影短片。这段时长50秒的默片展示了一辆蒸汽火车驶入火车站的场景。据说该片上映时,有的观众看到实际大小的火车迎面驶来,竟被吓得落荒而逃。虽然一些历史学家提出,这种说法可能有些夸大其词,但观众的这种反应无疑是有可能的。事实上,卢米埃尔兄弟利用了火车迫近的生动效果,他们把摄影机放在了靠近火车轨道的站台之上。

这样的电影画面冲击力十足,因为大家的想象尚未被不计其数的电脑图像所稀释。这有点像第一次使用抗生素:效果立竿见影。但随着细菌的进化,抗生素的效用变得越来越低。

几年前,在名为《第二人生》(Second Life)的虚拟现实世界中——这款游戏能够让人迅速沉迷,但很快就会失去兴趣——虚拟性爱是一种流行的消遣方式。《第二人生》中充斥着各种可以想见的性爱动画。一个令人惊讶的结果是,虚拟性爱失去了所有肉欲和禁忌的魔力。当然,那些动画制作精良;它们呈现的性爱形态甚至会让马奎斯·德·萨德(Marquis de Sade)自惭形秽。然而,就像《第二人生》本身一样,这些动画的情感力量消退得很快。动画是非人类的;它们呈现的甚至不是人类的画面。它们只是在屏幕上移动的像素,它们无血无肉。

毕竟,艺术史上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文艺复兴时期,当马萨乔(Masaccio)为佛罗伦萨圣玛利亚教堂创作了耶稣受难的壁画,人们纷纷前来参观这幅栩栩如生的作品。但如果我们今天来看这件作品,我们只能看到对人物的粗略描摹。无数的图片和照片已经让这幅壁画的实际意义在我们眼中“失色”。

就“意义通胀”来说,引述马萨乔自有深意。从马萨乔的壁画到《独立日》,有一条隐秘的河流在欢快地流淌。值得注意的是,正是在文艺复兴时期,马萨乔的同侪菲利波·布鲁内莱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和莱昂·巴蒂斯塔·阿尔贝蒂(Leon Battista Alberti)发明了透视法。这种技法后来启发了摄影术、电影,乃至于后来的虚拟现实和第一人称射击游戏。透视法是关键,因为它说服大家相信,我们眼睛看到的并非一个平面投影,而是真实的世界。这样的平面投影最终成为一张照片、一幅胶卷画面、电脑或手机上的内容,最终也成为虚拟现实头戴设备——它意在为我们呈现另一个版本的现实。

《异形》中破胸而出的外星怪物只是个包裹着假血和动物内脏的石膏模型。

虚拟现实、增强现实以及稳步发展的CGI已经将替代现实的水平推到一个更高的层次。至少,电影曾经使用的是真实的特技和真家伙。现在,现实世界已不再是必需品。作为良币的现实世界遭到了驱逐,而作为劣币的虚拟世界占据了主导。然而,虚拟世界缺乏实质。

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认为,一张建筑物崩塌的照片与计算机合成的版本是一样的,因为在我们看来,效果完全一致。果真如此?当我们看到摄影记者拍摄的照片和虚拟的数字创作时,真的会做出同样的反应吗?像素能传递情感吗?计算机制造的假血画面拥有生命的脉搏吗?我们可以杀死一个由像素构成的人物吗?我们应该同情CGI暴力中的CGI受害者吗?不。

大量的虚拟CGI图像稀释了电影画面的意义,以至于我们眼中的世界正变成一串抽象的像素序列。电影在我们眼中的意义正不断消失。CGI图像无血无肉,它们只有形式上的外部结构:00101001001表明这是一个序列,但却没有告诉我们这些数字是不是颜色、声音、人物、血、爱、生命和死亡。我们只是知道,这些像素是如何依据现实世界的特定规则被组合起来的。

然而,这样一个毫无生气的系统缺乏任何现实生活的意义,它只拥有哲学家约翰·塞尔(John Searle)所描述的“句法”——即语言、像素和计算机代码的组合方式。但在一张CGI图像中,我们找不到任何意义。它与现实世界仍然是隔绝开来的,因为它从来不属于现实世界。观众没有得到实质,他们得到的只是虚无,虽然有时候虚无拥有美丽的外形。

意义不是信息,知觉不是投影。我们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而不是毫无生气的信息流当中。

这些思考势必会与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的研究发生联系。他强调,我们的语义世界是由没有指涉物的指涉所组成。它由一种“现实”模型生成,但却没有任何来源或现实依据:即比现实更“现实”的超现实。地域不再先于地图存在,地图也不必依靠地域存在。现在的情况是,地图先于地域——模拟物先行——地图产生了地域。

然而,如今有一种更加具体的现象正在发挥作用,即利用由像素和计算机规则构成的另一种现实来替代有血有肉的现实。这不是缺乏指涉或价值的问题,而是完全用像素世界来替代我们的日常世界。鲍德里亚称,符号可以独立发挥作用,不用指涉任何实际意义。CGI和虚拟现实正在“漂白”这种符号的概念。像素不再拥有任何语义,因为它们不是人类现实生活中的符号,它们是另一个物质界中的物质,而不是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像素不是人,不是车,也不是建筑物。像素只是像素,不管它们的组合方式如何。

事实上,我们产生的混淆可能源于这样一种看法,即认为我们的大脑就像是计算机。这可能会让某些人相信,用数字虚拟图像刺激大脑在某种程度上无异于用现实生活图像来刺激大脑。毕竟,这个概念已经为很多科幻电影提供了灵感。然而,就像罗伯特·爱泼斯坦(Robert Epstein)最近提出的,大脑并不是计算机。意义不是信息,知觉不是投影。我们生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而不是毫无生气的信息流当中。

在所有的现实都被毫无生气和意义的像素序列取代之前,这个过程还要走多远?一个潜在的风险在于,虚拟世界和现实生活的角色可能发生颠倒。就好比,当关于火车的电影耗尽了真实火车的意义,虚拟CGI模拟的大行其道可能最终耗尽现实生活的意义。当我们看到真正的火车,或者其他任何东西,我们会不会把它们当成毫无意义的像素序列?当我们看到鲜血,我们的反应会不会像是看到了CGI图像一样?当我们看到痛苦和快乐,我们会不会像电影观众一样无动于衷?

在哈尔·阿什贝(Hal Hashby)执导的电影《富贵逼人来》(Being There)中,彼得·塞勒斯(Peter Sellers)饰演的畅斯(Chance)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中年男子,他的全部生活就是在家里看电视。当他因为意外事件走进现实世界,他错把现实当成了不间断的电视节目。这就是迷恋电脑动画可能产生的后果——把虚拟的东西当成现实,把有意义的现实生活当成某种电视节目。

本文作者里卡多·曼佐蒂(Riccardo Manzotti)是米兰大学人类、语言和环境科学学院的心理学教授,拥有机器人学的博士学位。

翻译:何无鱼

来源:Motherbo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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