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阳走出了“活死人墓”,也没干过佛教

周海滨 2015-12-18 11:39 阅读:2.5万
摘要:王重阳走出了“活死人墓”,也没干过佛教

《寰行中国2:风从西边来》系列,周海滨著,2016年即将出版

西安,是可叹的。在中华文明初现曙光的时候,它虽未曾缺席,却在几经繁盛之后,屡经战乱,最后归于寂寞。

这大抵是一城一人的牢笼,没有人能选择永恒,更何况惯用土木结构的城,更易付诸一炬。

但是,每一座城都有故事,这个故事的导演,无从预设却又悴不及防,而城中客却可以有自己的选择,生死逃离或生计奔波。不过,却有一群人,他们的东奔西走,发乎于心践之于行,足迹在路上的时候,历史的轨迹随他而延伸,身后的背影引人追寻。

我们就从西安出发,走在丝绸之路上,翻阅经典,感受着佛教东来衍变和华士西行的勇气。

王重阳的“活死人墓”

在西安,我想起了王重阳——全真教创始人。这是一位出生于门阀势家的公子,陕西咸阳大魏村人。想起王重阳,不是因为他在丝绸之路上行走,那是他的弟子丘处机的盖世之举——在阿富汗与成吉思汗相遇,而是,王重阳是个“异人”,如同金庸笔下的华山论剑天下第一,活死人墓里的爱恨情仇,都是这种异化的体现。

如果王重阳在大魏村里守着家业,也就没有这些传奇的故事和道教的中兴,但在金人统治之下,王重阳文武两进,皆无所成,一度贪食耽睡,酗酒度日。33岁时,王重阳又看到祖父享年82岁、伯父77岁、父亲73岁,自觉“古今百岁七旬少”,颇有点金庸笔下周伯通玩世不恭的行迹。

所以,古往今来,一场伟大的旅行,其实都是从“玩”开始的,有的“玩”出情怀,有的“玩”出不恭,而王重阳却“玩”出了千秋大业。

如果没有王重阳48岁时的一次偶然外出,全真教在历史上将不会有痕迹,更不会有终南山“活死人墓”和“全真七子”。

那一年是金海陵王完颜亮正隆四年,公元1159年。是年六月十五日,在终南甘河镇上饮酒,忽有二仙人披发而至,像所有的传说一样,说:“此子可教”,便授以口诀,飘然而逝。

王重阳后来赋《遇真诗》一首:“四旬八上得遭逢,口诀传来便有功。一粒丹砂色愈好,玉华山上现殷红。”王重阳说,他遇到了钟离权和吕洞宾两位神仙。

这就是全真教著名的“甘河遇仙”。

第二年秋,王重阳路过礼泉县,自称又遇到了道者,他急忙迎拜,邀入酒店,在两人一番饮谈之后,便已入道。

自此,王害风、王重阳乃重阳子也。

重阳子的骇人之举发生在公元1161年,金世宗大定元年。他在南时村自凿一墓,树“王害风灵位”,独自穴居二年,这就是确有其事的“活死人墓”。重阳子还撰《活死人墓赠宁伯功》37首绝句,其中一首:

活死人兮活死人,火风地水要知因。

墓中日服真丹药,换了凡躯一点尘。

王重阳在“活死人墓”的四角各植海棠一株,他解释说:“吾将来使四海教风为一家耳。”大概在金世宗大定三年,王重阳填了墓坑,迁往距南时不远处的刘蒋村。当时与重阳同居者还有玉蟾和真人、灵阳李真人。

公元1167年,金大定七年四月,佯狂颠走的重阳子放火烧了庵,三个多月后,抵达宁海(即山东牟平县)。

这是重阳子更远的一次远行。这次远行,不仅让重阳子收齐七子,也让他与偶遇的仙人钟离权和吕洞宾一起,位列“北五祖”。

在丝绸之路上,像重阳子这样的东行者不计其数,他们不是来自西域就是来自天竺,不是来自身毒,就是来自狮子国,他们的行程遥远、凶险,他们前路漫漫却一意而行,他们比重阳子的行程更远,让遥远的佛教遍及华夏,而重阳子的全真教,由于不善远行传教,终不及佛教的长盛不衰。

终南山下草堂寺

 

同样是终南山下,鸠摩罗什婆的草堂寺和王重阳的重阳宫都在陕西户县。在这里,鸠摩罗什首次将印度大乘佛教的般若类经典全部完整译出。从后秦弘始三年到弘始十五年,他译出了许多佛经,成为唐代玄奘之前最伟大的佛经翻译家。

“法筵之盛,今古罕匹。虽云有弥天法师为之先导,慧远、僧肇等为其羽翼,然亦法师之博大精微有以致之也。”这是汤用彤在《两汉魏晋南北朝佛教史》中对甫时盛况的描述。

此言非虚。据《高僧传》,鸠摩罗什在长安译经达三百余卷。如今,在寺庙、茶室,经常看到抄经禅修的听众和青年,用的版本依然是鸠摩罗什的译本。《金刚经》、《法华经》和《维摩诘经》依然以佛经偈语盛行,如《金刚经》鸠摩罗什所译偈语: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公元413年,后秦弘始十五年,鸠摩罗什无法在这个春天再去草堂寺,再去听弟子僧叡讲新译的《成实论》了。他在廨舍闲居静养,自知灭度将至,决意圆寂在译经、讲经12年的草堂寺。在那里,他能听到佛祖的召唤,也能看见遥远的龟兹故乡。

当年迈的鸠摩罗什进寺的时候,这位一生师于高座之上、精通佛理的高僧已经无力登高,讲经说法的高座被移放到了平地。

罗什必须要坐上去。他的一生,生命、学问、修为、译业都与高座连在一起,这一座就是50年,未曾分离。高坐之下,他的弟子绕膝,道生、僧肇、僧睿、道恒、昙影、慧观、慧严、道融、僧、僧迁、法钦、昙无成、僧导、僧业、僧嵩等“什门八俊”、“什门四圣”、“什门十哲”,让佛法远扬。

在草堂寺,仿佛还能看到了导师与弟子作最后的告别:“因法与汝等相遇,未餍尔等之心。一切诸法,皆悉无常,恩爱合会,无不别离。何必恻怆,期于后世。自以闇昧,谬充传译。凡所出经三百余卷,唯《十诵》一部未及删烦。存其本旨,必无差失。愿凡所宣译,传流后世,咸共弘通。今于众前发诚实誓:若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焦烂。”

罗什告别弟子与高座,告别了长安和龟兹,告别了非有非无的世界。他的遗体依佛教的葬法火化。

姚兴亲自主持葬礼。“太山坏矣,梁柱摧矣,明灯灭矣,哲人萎矣,导师亡矣,秦之大宝丧矣!”

积薪点火,火焰升天而起。据说,薪灭形碎,唯舌不烬,弟子收其舍利,建造舍利塔念之。这就是至今保存完好的“姚秦三藏法师坞摩罗什舍利塔”。

唯舌不灰,缘于鸠摩罗什的一个誓言:“今于众前,发诚实誓:若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焦烂”。这是一个与出家人的戒律攸关的誓言,也与其乱性的诟病有关。

《晋书•鸠摩罗什传》载:“尝讲经于草堂寺,兴及朝臣、大德沙门千余人肃容观听,罗什忽下高坐,谓兴曰:‘有二小儿登吾肩,欲鄣须妇人。’兴乃召宫女进之,一交生二子焉。”也有说,姚兴担心才学超众的鸠摩罗什无后,于是,赐予鸠摩罗什宫女十余人。

如姚兴所愿,鸠摩罗什恐怕是唯一出家后有子嗣的高僧。在佛教中,只有日本的僧人可以结婚生子,而在中原是万万不可的。身在龟兹的大乘教传播者罗什,虽可吃三净肉(注:所谓三净,既眼不见杀,耳不闻杀,不为己所杀),但幼年受十戒二十岁受大戒的鸠摩罗什要娶妻,绝对不可!

此事在僧众中引发震动,有些僧人便效仿罗什娶妻生子,过起了俗世的和尚生活,这成了鸠摩罗什的烦恼,便召集众僧,拿出满钵的针告诫说:你们若能与我同样,将一钵银针吞入腹中,我就同意你们娶妻蓄室。否则,绝不可学我的样子。

罗什还解释说:我被逼无奈,娶妻蓄室,行为虽同常人,精神却超越俗事。譬如莲花,虽生臭泥之中,卸能出污泥而不染,你们要像采撷莲花的芬芳一样,但取其花,不要取其泥,我的戒行有亏,但是我翻译的经典,如果有违背佛陀的本怀,让我深陷地狱。“今于众前,发诚实誓:若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焦烂”。”

对于“形碎舌存”的《高僧传》记载,自然不能全信。但,鸠摩罗什的译作——《妙法莲华经》《佛说阿弥陀经》《金刚般若经》《中论》《百论》《十二门论》……无不“传流后世,咸共弘通”,历千百年而不衰。这些经典又通过丝绸之路传到了朝鲜、日本等国,在这些国家产生了深远影响。中国、日本、朝鲜等国流行的弥勒信仰,和鸠摩罗什翻译的《妙法莲华经》有莫大关系。

鸠摩罗什与弟子翻译了多少部大小乘经、律、论?《祐录》列为35部294卷,《开元录》勘定为74部384卷,现共存39部313卷。

陈寅恪评价鸠摩罗什的译经艺术优于玄奘:“一为删去原文繁重,二为不拘原文体制,三为变易原文”。比如,著名的“非色异空,非空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如是”,就是出自鸠摩罗什译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鸠摩罗什重译了此前错误百出的般若经典,对之前的翻译错误或含混之处,做出纠正,用最新的观点来解释佛典,破除了各家解释错误的局面。

我在丝绸之路上行走的时候,鸠摩罗什的一生让我倍感兴趣,他从万众瞩目到毁誉交加,即便幽静凉州也未跌落高台,他希望人们看到的是“莲花”,而不是“污泥”。

“心山育明德,流熏万由延。哀鸾孤桐上,清音彻九天。”鸠摩罗什的诗作,写意了其一生的悲欣交集。

不知何故,历代文人墨客寻幽觅古,喜欢在寺庙留下诗文,却少有在道观中激扬文字。比如,草堂寺,虽经历千余年沧桑,却高僧辈出,更是盛产墨宝的所在。这与佛教的吸引力有关,如在姚秦时期,以鸠摩罗什为中心,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僧人集团。这一集团内,网罗了当时社会思想文化界的诸多俊杰。

不过,到了1949年前,草堂寺只有僧8人,已然衰落。 如今,草堂寺也是表面的繁华。

但是,草堂寺作为日本日莲宗的祖庭,不会改变。13世纪,日莲(1222-1282 年)在日本子睿山学习天台宗,至1253年专依鸠摩罗什译的《法华经》建立日莲宗,尊鸠摩罗什为始祖。

如果长安客穿越到纽约

还是回到长安!

无论是王重阳,还是鸠摩罗什,他们生活的时代,都不是主流的长安,甚至是残破不堪的长安。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并不重要。

我们回到唐朝。

美国汉学家谢弗说:“在唐朝统治的万花筒般的三个世纪中,几乎亚洲的每个国家都有人曾经进入过唐朝这片神奇的土地。这些人是怀着不同的目的到唐朝来的:他们中有些是出于猎奇,有些是心怀野心,有些是为了经商谋利,而有些则是由于迫不得已。但是在前来唐朝的外国人中,最主要的还是使臣、僧侣和商人这三类人。他们分别代表了当时亚洲各国在政治、宗教、商业方面对唐朝的浓厚兴趣。”

这就是大唐盛世,万国来朝的长安,一时人文荟萃。天竺客、新罗客、高丽客、波斯客、暹罗客、安南客……他们不惜千里迢迢赶到至今仍不算交通便利的长安,只为一睹这个国际都市的繁荣。

“纽约的国际化是外面人说的,西安的国际化是自己人说的。”而长安的国际化,是古今中外的人说的。

此言不虚。唐王朝经济活跃、文化昌明、作为东亚文明中心和世界仰慕之国的地位保持了百年之久。

长安城有东、西两个大市场,每个市场里都有许多集市。东市座落在贵族和官僚住宅区附近,这里没有西市拥挤,环境比西市安静,场面也更奢华;西市则更嘈杂,更大众化,暴力事件也更多——西市是处决犯人的地方。此外,西市的外国货也比东市多。每个集市都被货栈所环绕,而且都有自己独特的商品种类和一位首脑(行头)。

依照唐朝法令的规定,每个集市都要陈列出写明其专营货物名称的标志。大多数外国商人都来到西市,陈列出自己带来要出售的商品。当通过西市时,你会看到一排排的屠宰市、金属器皿市、衣市、马市、丝绸市和药市。

这种聚场而市的商业集散地,让长安成为远近各国商人和贵族的淘金之地。唐朝首都长安,唐玄宗天宝年间人口大约是30万户,唐太宗贞观的时候,只有20万户。突厥一次就来了一万户,突厥有自己的文化和习俗,这种融汇对长安的影响可想而知。

长安的外来居民主要是北方人和西方人,即突厥人、回鹘人、吐火罗人和粟特人等,而聚集在广州城里的外来居民则主要是林邑人、爪哇人和僧伽罗人。但是在长安和广州两地都有许多大食人、波斯人和天竺人。在入居唐朝的外来居民中,来自伊朗的居民占有重要的地位,唐朝政府甚至专门为伊朗居民设置了“萨宝”这个官职来监管他们的利益。萨宝(S Drthav Dk)的字面意思是“商队首领”。

如果长安客穿越到纽约,那会怎么样?

他们会像传教士一样,将知识与观念倾囊相授,但是,语言不畅是个大问题。在长安,一些吐蕃贵族子弟被他们的父辈专门送到长安来学习汉语,只为准确翻译汉文经典著作。在纽约,客居的长安客绝对会是一个有教养的好市民,他们不会像讨厌的“富波斯”在长安发放高利贷那样,让纽约面临着金融失序的风险;他们也不会像丑陋的肤黑“黑昆仑”(槟榔屿、马六甲土人)那样,让纽约城管的工作量陡增;他们更不会像日本遣唐使那样忙着与纽约妹纸谈恋爱,让纽约的教授们充满无奈地耸耸肩。

他们更喜欢有教养的纽约客,这群充满了商业精英,奉行个人主义却坚守着普世价值的文明人,处处都是长安客未曾见识到的未来文明痕迹。但是,这并不影响长安客的趋利避害,他们善于移民,也善于落地生根。安史之乱时,很多外国使者、外国商人没有离开长安,因为回不了家,就在长安买房置地、娶妻生子。这群人就是长安客的榜样。长安客在纽约,不是洗盘子的故事,是商场扫货、地价飞涨的故事。长安姑娘胖胖的身材、大胆的性观念,恐怕会让纽约人乐不思蜀。

长安客会带上长安的丝绸、李白诗集或者中国瓷器,去见美国“国王”?唐朝境内奇货云集,东方各地的财富也经由陆路被源源不断地运送到了大唐的土地上——或车装,或驼载,或马运,或驴驮。所有的旅行者都会将本国的货物带到长安兜售或者作为礼物献给帝国的皇帝。

长安客初抵纽约,很自然地摘下帽子,换上洋装,并不会像清人割掉辫子那么痛不欲生。长安客生性豪迈兼容,脱得下汉服,穿得了胡服,他们在意的不是洋装的合身,而是女眷胸部露出的尺寸能否达到0.33+。如果没有,那真觉得丢了大唐的脸,没法出门。

身在同为国际大都市的纽约,长安客并不会感觉卑微,因为,我们长安人乃天朝上国,世界的中心,而纽约只是新开阜之地,新大陆的核心。“冒充日本人?”,长安客不会这么没品的,对于还是徒子徒孙的日本人,高大上的长安客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强大未来,不能怪长安客没有远见,日本人为来大唐,不得不舍近求远,躲着朝鲜人,不知为什么,朝鲜人见到日本人就想揍,过路也不行。长安客在纽约不满意的是,这些纽约客高大威猛,有点怀念与安南客、暹罗客一起,在波斯街吃老孙家羊肉泡馍的日子。

不要惊讶,来自东方帝国的长安客会要求在美国国会任职,在长安,远道而来的波斯客、新罗客都会有人加官进爵,成为帝国官僚体系里的一员,他们为帝国的繁荣鞠躬尽瘁,最后客葬长安。可是,来自文明国度的长安人,在纽约遇到了麻烦。为什么在美国“不可以”让我做官?不同制度的差异,让长安客在纽约并没有宾至如归的感觉,他们想静静,他们有点想穿越到西安。

可是,纽约与长安之间,差了一个长安。每个长安人都想知道身后的西安人会是什么样的生活,他们没想到,西安人天天在想着梦回长安呢。

纽约与西安差什么?差大唐盛世、世界核心的转移?从某种意义上说,差一条复活的丝绸之路。这是因为,长安的历史在唐代就结束了。这座与雅典、罗马、开罗并称齐名的城市,在经历了西周、秦、西汉、新、西晋 (愍帝)、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等13个王朝之后,渐行渐远。

后来,西安的味道浓烈了起来。13岁的贾平凹第一次来到西安,他背着粗麻绳捆着的铺盖,戴着草帽,一看见钟楼,草帽掉了,差点被汽车碾过。此刻,他知道,这里是西安。

长安回不去,可是我们在路上和海上的丝绸之路,感受她的丰仪和魅力,感受玄奘时代的开放包容。在大唐盛世下,丝绸之路的交融,让这位逆行的旅行家标榜史册。丝绸之路,便是如丝之坚韧、丝之精美,让世界文明得以交融,从而辉煌延续。

丝绸之路的东西方文化交流与融合,让千年的文明迭起传承,当驼铃声被车轮声代替时,一个新的时代来临。

原微信公众号“周海滨”被封,请关注此号。

版权声明
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百度立场。
本文系作者授权百度百家发表,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阅读量: 2.5万